聽到對面筷子攪動陶碗的動靜， 卻沒聽到吸食面條的聲音，好像那人心情不好，正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撈著碗裏的面條， 卻沒去吃它。

“母親安排我們在兆穰不用保護雅兒姐姐， 自然有她的道理，你不用這麽擔心的。”殷塗輕聲安慰坐在對面的妹妹殷綿。

抿著嘴的殷綿嘆了口氣， 不做回答，只是無精打采撈著面條， 卻不吃， 清澈的瞳仁中滿是擔憂之情。

“雅兒姐姐身邊有個愛護她的魔族，她自己不知為何，又變得十分精明強悍， 不會被欺負的。”殷塗伸手握住妹妹的手， 又勸了一句。

為什麽單單要我們在兆穰就不用保護雅兒姐姐？為什麽母親要我先你到兆穰城殺死那幾個獵虎人？

殷綿反手握住哥哥的手掌，在他的手心快速比劃著， 兩人自幼在一起， 一個眼盲，一個口啞，所以早就已經心意相通， 簡單幾劃，殷塗就大概知道了妹妹要表達什麽。

“母親自有她的考量。”殷塗沈吟了下， 仍用這句話回答。

雅兒姐姐傷勢剛好， 靈氣運用又不是很熟練，要是遇到危險怎麽辦……

殷綿焦慮地在哥哥的手心飛快劃著，只不過她“話”沒說完， 殷塗就已經抓住她的手， 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， 讓他顯得比年輕的面容成熟的不少。

“我們太緊張雅兒姐姐，之前還被母親說了，保護太過會讓雅兒姐姐養成不好的習慣，你忘了？”

殷綿皺眉嘟嘴，不發一言。

“好好好，如果雅兒姐姐真的遇到危險，我肯定也不會坐視不管，就算母親怪罪下來，我也不怕，這樣，你能放心一點不？”殷塗無奈，妥協說到。

殷綿掙紮開被哥哥握住的手，接著伸手用指關節俏皮地敲了敲殷塗的手背，意思就是吹牛，不過人卻沒有剛剛那麽焦慮。

“這破雨！難得最近有空帶你出來！”一個有些尖銳的聲音從門外響起，接著進來了一個穿著淺綠色薄長袍的青年，他身邊跟著一位十分美麗的女人，螓首蛾眉，清眸流盼，有種古典的韻味，穿著淡紅色的長裙，淡雅而端莊，只不過現在被雨淋濕，顯得有些狼狽，但看向她的臉，被雨淋到之後，有些發絲滴著水，順著她的臉龐垂落，卻更襯托出了她的驚人美貌。

在他們兩人身邊，跟著兩個垂頭喪氣的仆人，可能是因為剛被痛罵了一頓，他們一進門，一個仆人就連忙強打精神給兩位主人找了張幹凈的桌子。

他們一進門，這間小小面館的大部分目光就落在他們身上，特別是那位古典美人身上，但當他們看清青年是誰的時候，卻又立刻都收回自己的目光，繼續吃面的吃面，避雨的避雨，但隨著青年他們幾個的進來，面館原本吵雜的人聲卻都停了下來，好像怕吵到他們一般。

面館的夥計看到這三人進來，立刻滿臉訕笑走過來，哈腰點頭，問道，“趙二公子，歡迎光臨我們這小面館，請問要吃點什麽嗎？”

“不要不要，給我拿兩條幹凈的毛巾過來，雨停了我們就走。”被稱作趙二公子的青年煩躁地揮了揮手。

“好的好的，請小等，馬上就給您送過來。”

那穿著淡紅色長裙的女人眼波流轉，微微一笑，伸手幫趙二擦了擦額角的雨水，輕聲道，“趙郎不必煩躁，這雨來得急了些，倒也讓人涼快了許多。”

趙二鼻尖聞著來自夫人身上的暗香，登時氣也消了，嘿嘿笑了幾聲，他不笑還好，一笑便露出兩顆大齙牙，齙牙中間還有一條大大的牙縫。

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！

相信這是現在面館中大部分的心聲。

......

眼見雨越下越大，謝瑩舟一邊趕路一邊想著李英武的事，之前她打聽的時候確實有聽到戎工劍爐還有一個叫李狗蛋的，不過她初聽這名字以為只是一個小孩，沒做多想，現在看來，真正照顧戎工起居的應該是這個17，8歲的年輕人。

舉著那把麻煩的油紙傘跑路，沒過多久，傘就變得破爛不堪，謝瑩舟手一松，任由傘卷進風雨之中。

現在暴雨傾盆，天地之間變得水霧茫茫，只不過夏日的植物在雨中卻顯得更加翠綠喜人，其中還偶爾滾動過一團團黑色的小毛球，它們觸手一般的黑色絨毛被雨打出了一個旋，有些甚至被暴雨壓得變了形，好似下一刻就會被雨打碎。

跑進鬧市區，謝瑩舟想著就近找了個店鋪，但在跑的過程中，她卻又看到之前看到的那對小姐妹，她們好像也在避雨，矮個子女孩拉著高個子女孩，拐了個彎，跑進了一條街道，此時的她們已經不再像上次謝瑩舟見到的，穿著騎馬服，而是穿著華麗精致的長袍衣裙，而不變的是矮個子女孩的正經淡漠，還有高個子女孩臉上的燦爛笑容。

隔著層層雨簾，她們並沒有註意到謝瑩舟，謝瑩舟自然也沒有興趣在這大雨傾盆的時候去追趕那對姐妹，只是就近躲在了附近一家店鋪前面的屋檐下，低頭開始整理自己濕透的衣服。

上次遇到這對小姐妹的時候，謝瑩舟就跟葉無漸談過，後者猜測是謝瑩舟體內靈氣跟白林鳥的妖氣更加融合，所以她繼承了白林鳥的更多能力，她見到的那對小姐妹，如果不是屬於未來會發生的景象，那就是兆穰城過去的一些居民所遭遇的一些事重現在謝瑩舟面前，白林鳥本來就能感知過去，預感未來，而至於為什麽謝瑩舟不能見到其他過去的人，只能看到這對小姐妹，葉無漸猜測可能是這對小姐妹對於兆穰城有特殊的意義，只不過具體細節，她們這些外來者，卻是猜不到的。

好在只是一些過去的景象，並不會造成什麽傷害，而且謝瑩舟對這對小姐妹也不討厭，她們時不時在自己眼前閃現，謝瑩舟只會對她們感到更加好奇。

調動體內的靈氣烘幹衣服不是難事，不過雨一時太大，也無處可去，謝瑩舟運轉著體內的靈氣，看著屋檐外的雨簾漫無邊際地想著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。

要是有手機就好了，打電話讓無漸來接自己。

哦……其實也可以用輕功趕回家，不過還是低調一點比較好，飛來飛去等下又被什麽奇怪的人關註上了。

……

這時鼻尖聞到一股面香，謝瑩舟扭頭發現自己現在正在一家小面館的屋檐下避雨，想著自己還沒吃午飯，於是她推門走了進去。

此時面館裏面坐滿了人，這讓這間看起來本就不大的面館顯得更加逼仄，不過本來應該熱鬧的面館不知為何卻有些不同尋常的安靜，所以謝瑩舟一推門進來，面館裏的人立刻把目光往她這麽投了過來。

謝瑩舟無視那些人打量的目光，沈默了地環視了一圈面館，發現已經沒有空座，唯一較少人的是角落一張桌子，那裏正坐著一對兄妹，說來也巧，那兩人就是謝瑩舟第一天到兆穰定制衣服時遇到的兄妹，那時她就有種感覺，這對兄妹認識自己，如果不是因為下雨天自己又只是碰巧到了這家面館，謝瑩舟都要懷疑他們是在跟蹤自己了。

微笑走了過去，謝瑩舟坐到他們旁邊的空座上。

“客官，吃點什麽？”面館夥計立刻手腳麻利地過來招呼謝瑩舟。

“一碗湯面，這是什麽？”見那對兄妹面前擺著一小碟褐色的小菜，謝瑩舟問道。

“這是咱面館的特色鹹菜，客官要試試嗎？”

“那來一份吧。”

“好嘞，您稍等。”

看夥計走了，謝瑩舟轉頭看向那兩兄妹，哥哥有些冷漠，只是低頭吃面，妹妹則歪著頭看著自己。

謝瑩舟不會手語，也不知道怎麽打招呼，只是朝她笑了笑，覺得這個小自己一兩歲的小女孩長得清秀可愛，不知為何，看著她就會有一種親近之感。

殷綿看謝瑩舟突然坐到她對面朝她笑，也朝她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。

接著就比了一大串手語，把謝瑩舟看得一頭霧水，只是問道，“請問你們認識我嗎？”

殷綿楞了一下，抿著嘴看向還在吃面的哥哥。

“姑娘確實長得有些像我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，可惜你並不是她。”殷塗想起某個人的吩咐，淡淡說到。

“哦……你們認識的那個人叫什麽？是你們的誰呢？”

“無可奉告。”殷塗的語氣變得有些冷冰冰的。

謝瑩舟也不強求，看面館夥計此時端著一碗面跟一碟鹹菜過來，擡手在桌面放著的竹筒裏拿了雙筷子，用袖子擦了擦，這才準備開吃。

殷綿看著她，也重新拿起筷子吃了起來。

正吃著面，突然聽到身後有別於面店夥計跑動的腳步聲，接著，一只白凈的手用指節敲了敲謝瑩舟吃面的桌子，一個聲音從頭頂響起，“姑娘，你叫什麽？”

謝瑩舟擡頭，是一個面容白凈的青年，說話的時候露出了兩個齙牙。

“你又是誰？”謝瑩舟問道。

“我叫趙淮，我大哥叫趙周，你呢？”趙淮說著，一屁股坐到謝瑩舟旁邊。

“謝瑩舟。”你大哥叫什麽關我什麽事？謝瑩舟心裏嘀咕。

“好名字，不知你可有婚配呢？”

“這不關你的事吧。”謝瑩舟輕微皺了下眉，覺得自己在人多的時候已經盡可能低調了，但還是不斷有莫名其妙的麻煩找上自己。

周圍的人因為謝瑩舟“不禮貌”的回答，都捏了把汗，不由自主把目光都投向了他們這邊。

“怎麽不關我的事，”趙淮咧嘴笑了起來，也不發脾氣，“算了，反正就算你有婚配，退了也就是了，我問你，你家住何處？”

“這跟你有什麽關系？”謝瑩舟覺得自己的好胃口都被敗壞了，臉色變得有些冰冷。

“我大哥看上你了，我知道你的住處好安排人上門提親，這是你的福氣，如果你有婚配，退了的嫁妝由我承包。”可能因為謝瑩舟過於冷漠無禮，趙淮也有些不耐煩了起來，號稱兆穰小霸王的他，從來就沒被拒絕過。

“不必了，我不感興趣。”謝瑩舟冷冰冰回答，轉過頭不打算再搭理眼前這個突然來搭訕的青年。

“你到底家住何處！？”趙淮脾氣被激起，突然抓著謝瑩舟拿筷子的手厲聲問道。

只不過他話音剛落，一雙竹筷子已經插進了他的前臂，在他還來不及慘叫的時候，一碗早已變溫的湯面直接砸到了他的臉上。

似乎還嫌不過癮，殷塗起身擡腳把趙淮踹倒在地，而殷綿則把桌上的碗筷都狠狠砸到趙淮的腦袋上，後者連叫都沒叫一聲，就已經昏倒了過去，前臂還插著一只筷子，鮮紅的血液順著筷子涓涓流出。

不說是面館裏其他人，就連謝瑩舟也目瞪口呆看著這對突然暴起打人的兄妹二人，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。

這簡直跟街邊流氓差不多。謝瑩舟楞楞地看向那兄妹兩人。

“路見不平拔刀相助。”好像註意到謝瑩舟的視線，殷塗的面容冷酷地解釋。

一邊的殷綿看著謝瑩舟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
謝瑩舟從未見過如此“熱心腸”的路人，嘴角抽動，好氣又好笑。

“趙郎，趙郎，你沒事吧。”趙淮帶過來的妻妾這時也才反應過來，跑過來抱住已經昏倒的趙淮呼喚著。

整個面館鴉雀無聲，只聽見那女人的喊叫，誰也不敢過來，就連趙淮帶過來的隨從，也不知如何是好，不敢上來招惹這對兇殘的兄妹。

殷塗拿了幾枚銅錢放在桌上，拉著殷綿，轉身離開面館。

謝瑩舟也很快反應過來，掏出僅剩的一點錢來，一邊喊道，“夥計，麻煩幫忙打包一份鹹菜。”最近天氣漸熱，葉無漸忙著修仙，似乎沒什麽胃口，謝瑩舟覺得這家面館的鹹菜不錯，也不忘打包一份，帶回家給葉無漸嘗嘗。

“你，你們傷了我的趙郎，我們去官府。”趙淮的妻妾此時抓著謝瑩舟的衣擺，生氣地說道，只不過她太過柔弱，說話的時候臉上仍是梨花帶雨，楚楚可憐。

“又不是我打的。”謝瑩舟扯回自己的衣擺，看著跪在趙淮旁邊的女人，她長得也是十分美麗動人，只不過跟總是顯得冷淡疏離的葉無漸不同，她的神態柔弱古典，是另外一種美貌，謝瑩舟又轉眼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趙淮，此時他的臉上仍掛著幾根白面條，翻著白眼，微張的嘴露出兩顆大齙牙。

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。

謝瑩舟想，面館夥計已經打包好鹹菜，顫顫巍巍遞給她，謝瑩舟接過那個裝鹹菜的小陶罐，喇叭狀的罐口封著油紙，用一根褐色的細草繩系緊，手指一勾，就直接提著，輕便快捷。

提著鹹菜離開面館，不管那漂亮女人的哭泣，謝瑩舟急著想要追上那對“熱心腸”的兄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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